关于“教学基本功”，中小学讲得比较多，而很少有人注意到大学教师上课也需要基本功。似乎大学教师上课不用讲究什么方式方法，怎么讲都可以，有专业水平就够了，殊不知这是极大的认识误区。记得有位老师曾质疑我的观点，他还举例说，当年有的学术大师话都说不清楚，但照样是一流的教师，照样受学生欢迎。
问题在于，我们不是“大师”啊！既然我们讲不出大师级的“金玉良言”，那为何就不能想办法把课上得更好呢？专业水平当然重要，教学水平也同样重要，忽视任何一点，都不是一个合格的大学教师。读一下潘懋元先生1993年版的《高等教育学讲座》，可以看到里面有很多内容都在讲大学教师怎么上课。特别是第九讲《课堂讲授》更是讲了很多关于上课的具体方法和要注意的问题。潘先生说，教师既是“教书匠”，又是“艺术家”。讲授要有艺术性，但不是要求教师在讲台上像演员那样表演。“教师教学既要生动，又要严肃，要严肃的生动，而不是庸俗的生动。因此，语言、板书、动作、感情都要讲究”。潘先生说得多好呀！这些观点实际是他数十年教学经验的总结。潘先生被称为厦门大学的“四大铁嘴”，口才极好，也很讲究教学的方法，听他上课绝对是一种享受。老人家现在90多岁了，每次在学术会议上做报告，仍然坚持站着讲，仍然中气十足、器宇轩昂、引人入胜。
很遗憾的是，我们有些大学教师的上课水平让人难以恭维。有的教师上课就是念讲稿或者照着PPT读，我认为这种教学水平是最低层次的；有的教师好一点，可以脱稿讲，但信马由缰，不知所云，让人抓不到线索，听众一不小心就走神了；有的教师上课像小鸟在远方喳喳叫，声音既小又模糊，或者声音平铺直叙，像一首没完没了的催眠曲……有些教师经常埋怨学生不听讲，却不反思自己上课是否有足够的吸引力。我有一次从学校的阶梯教室走过，看到偌大的教室里大面积的学生在看手机或睡觉，而老师就坐在讲台上埋头宣讲，如同做形势报告。我想，这样的课有什么意义？
说到教师坐着上课，我也想发表一点意见。如果是习明纳式的教学，大家围在一起讨论，教师坐着讲比较好，可以营造一种平等、自由的对话氛围。但如果在教室里上课，一定要站着讲。特别是大教室，教师坐在那里上课，效果很受影响。前些天，我受教务处委派，听了几节本科生的课。有一位老师一节课始终就坐着在那里对着话筒讲。这位老师个头不高，后排个子不高的学生可能都看不到她的脸。课后，和我一同听课的教务处领导也有同样的感觉：这个老师坐着上课，效果不太好。
我认为，大学上课的实质不是简单的知识传授，而是师生共同建构一种对话的氛围，或者说营造一种学术的气场，核心环节是教师和学生的交流，这种交流既有思想、语言的交流，也有情感和动作的交流。我上课就特别注意学生的表情，如果有学生表情漠然、打哈欠或者低头看手机，我的心情就会受到影响，马上就要提醒自己是否讲得不好。若在教室上课或者做学术讲座，我从来都是站着讲，这样感觉就有“气”了。这个“气”是“打气”的“气”。坐下来讲，人就像瘪下去的气球，感觉有劲使不上。站起来讲，再配合适当的手势和走动，自己马上就变成一个精神抖擞的“演讲家”。
当然，上课不是演讲，更不是表演。演讲和表演都过于注重技巧的使用，有些技巧还比较夸张，偶然使用一下可以，搞多了，会适得其反。教学应该追求的境界是“自然”，让人听起来感觉舒服，而不是过于兴奋、紧张、难受。对于一个教师来说，要达到这种境界很难，需要很长时间的锻炼和摸索。有人当了一辈子教师，就是上不好课。语文教育专家于漪老师说过：一辈子做教师，一辈子学做教师。这句名言用在大学教师身上也非常合适。千万不要认为大学的课就好上，即使你是大专家、大教授、大院士，也不见得就能上好课。
你们是研究生，在读研三年，除了学习做高教研究，还要学会上课。你们在面试的时候不是说，以后想当教师吗？所以，你们要学习一些教学的基本方法、基本技巧，或者说要掌握一些教学的基本功，这样你们将来无论是教大学，还是教中小学都用得上。大学教学有自身的特点，但对于一些教学的基本功而言与中小学是基本相通的。
教学基本功包括的内容很多，有教学语言、教态、板书等等吧。过去板书是主要的基本功之一，但现在基本上用PPT了。做PPT也是基本功，这个方面你们比我熟。但需要强调的是，上课过程以PPT为主，但适当的板书还是必要的。因为PPT是课前预设的，但大学的教学是不断对话、不断建构新的话语、不断生成新的课程资源的过程，一堂课怎么可能都照着PPT讲呢？PPT只是一个教学的线索，教师应该有所发挥。至少对于人文社会学科而言，照着PPT讲，即使脱稿也是低层次的教学。如果上课有发挥，就可能出现新的观点、新的词汇或者哪个不熟悉的学者名字呀，就可以写在黑板上。偶尔板书一下，也增加了教学的变化。大学的教学虽然不必像中小学那样搞各种花样，但有所变化也比一成不变好。既然有板书，你的黑板字（白板字）就要练一下，至少不要写得像小学生字体那么幼稚。
再说教学语言，这是一个非常重要的基本功，是基本功中的基本功。这里又包括两方面的内容：一是教学语言的创造，二是教学语言的运用。教学语言的创造就是对书面语言进行加工改造形成具有自身风格的教学语言。什么是教学语言？按照我的理解，教学语言就是介于书面语言和口头语言之间的一种特殊语言。有些教师特别是年轻教师上课，能脱稿，但为何听起来很乏味，就是因为他使用的是书面语言，也就是把自己准备的东西背下来而已，自己没有完全理解或者即使理解了也没有转化为自己的教学语言。不难理解为何有的教师文章写得好，但就是上不好课！去年师范学院招聘新教师的试讲面试，有一位香港中文大学女博士，科研水平很高，但教学试讲环节不太理想。事后，她打电话给我。我告诉她，你讲自己的论文成果没有问题，但要转化为教学语言，用自己的话讲出来，而不是复述论文的理论和观点。很可惜，她最终没有录取。她确实是一个很有才华的年轻人，我相信她将来一定会成为一名优秀的大学教师。同样，教学语言也不同于口头语言。上课不是拉家常，还是要有基本的学术性和教育性。越是大师级的人物越是喜欢使用口语和俗语，这是因为他们到了很高的境界，把学术、生活和生命完全融通了。我们小人物达不到这种境界，还是不能太口语化。所以，教学语言是介于书面语言与口头语言之间的语言。到底是接近书面，还是接近口头，不同教学内容的处理不一样。每个教师的习惯也不一样，这个没有固定的格式。正因为语言的处理方式不同，就有了丰富多彩的教学风格。
教学语言的运用包括语言的清晰度、声量、节奏等。上课最起码的要求是把话讲清楚。一个教师最大的不足，就是话说不清楚。即便是大师，话说不清楚，一样不适合教书。当年陈景润在北京四中任教，就是“因口齿不清，被停职回乡养病”，后在王亚南的关照下转回厦门大学做数学助教。在教室上课，适当的音量还是要保证的。我一直强调，教师上课要有激情，不要像没吃饱饭似的无精打采。在教室上课，声音太小，吸引力就大打折扣。后面的学生听不到，更有损“教育公平”。当然，音量也不能总是大，扯着嗓子大喊大叫，效果肯定也不好。几节课下来，嗓子就哑了，学生听着也累。所以，音量不能太小也不要太大，在保证所有学生都能清楚听到的前提下，高低适当，且有所变化。上课总是一种音调，学生很快就睡着了，应该做到抑扬顿挫。这种抑扬顿挫不是演讲家那种气势磅礴，而是根据教学内容有所变化，有时激昂、有时低沉、有时平铺……讲话的快慢也要根据内容有所变化，讲例子的时候可以快一点，讲概念和观点的时候就要慢下来，以便于学生记笔记。给本科生上课更要注意教学语言的变化，否则这些90后的注意力很快就转移到他心爱的手机上去了。
最后谈谈教态。所谓教态就是教学的姿态，包括眼、面、手、身等方面。教态也是教学语言，属于肢体语言和表情语言。这对教学而言也非常重要。
眼就是眼神。教师上课最起码要看着学生吧！如果教师埋头念讲稿，不看学生，这样的课可真是糟糕透了！当然，教师也不是一直不看讲稿，有时你觉得这个问题或概念重要，即使你完全能背下来，也刻意看一下讲稿，这样似乎提示学生：这个问题不是我临时乱想的，是已经准备好的呀！用心的学生就知道这里要记笔记了。更高的要求是眼睛要有“神”，要流露出一些东西。不是说，眼睛是心灵的窗口吗？教师上课时的思想和情感很大一部分都在眼神中了，师生要通过彼此眼神的交流达到思想和心灵的对接。当然，做到这个很难，但你上课至少在眼神中要流露出善意、期待，要把精气神充分反映出来，而不是睡眼惺忪式的浑浊与茫然。
面就是表情。教师上课的表情要自然，而不要木然。上课提倡微笑，但不能总是微笑，表情也是随着教学内容的变化而变化，很多时候严肃和冷峻是必要的。你在讲一个严重教育危机时，还一脸欢笑，会是什么效果？教师的表情是自然的流露，不是那种空姐式的、把微笑粘贴在脸皮上的职业表情。表情更不能太夸张，夸张了就让人觉得很假。我不赞同煽情式的教学，搞得学生很激动，甚至潸然泪下。教学还是平和一些好，特别是大学教学，主旋律、主格调是理性而不是感性。
手就是手势。教师上课要有一定手势的配合。特别是站着讲课，手一动不动就像一个木偶啊！新教师上课，常常不知道手该放到哪里。背在后面像小老头，撑在讲台上又太死板。造成这些问题的原因，还是紧张放不开。所以，上课要尽可能精神放松一些，把手先试着解放出来，自然就有一些手势。手势也要适当，动作幅度不能太大，像开批斗会那样的手势就不好。手势是一些自然而然的动作，让人不觉得有什么突兀，恰到好处。
身就是身体。教师上课的身体要正、要挺拔，哪怕你身高只有一米五，也要挺直胸膛，做一个堂堂正正的人民教师！如果一个教师歪歪扭扭、松松垮垮地站在讲台上，像什么样子？我父亲军人出身，他教育我：站有站像、坐有坐像。教师更是如此，你站在讲台上就要有教师样子，绝对不可有丝毫的委琐。如果在教室上课，最好不要固定地站那里不动，像个木桩。在中学上课，教师是拿着书本上课，经常会走到学生中去，这是吸引学生注意力的一种手段，教师也可以利用走动拍一下正要睡着的学生。大学上课，倒不一定这样，但还是可以有适当走动，这样不至于显得过于呆板。
我曾经提出一个概念，叫“前教学”。就大学教学而言，如果不对教材进行基本的加工改造，直接照搬着上课，就不是教学，只是“前教学”，因为这种教学不具备大学教学的基本属性。足够的专业知识可以让教师的工作从“前教学”转变为“教学”，但不一定能达到“好教学”。“好教学”除了专业理论过硬外，教学的艺术也不可或缺。上面讲的都只是一些最基本的教学能力，达不到教学艺术的层次，但真正做好也不容易，需要长期的磨炼。一个没有激情的人，严格说来是不适合做教师的。激情不是做出来的，而是发自内心对教育事业和教师职业的追求和热爱。如果你真正热爱教师这个职业，你就愿意为这个职业持续不断地付出心血，你就有可能成为一名让学生喜欢的好教师。（2016年5月）
